曹禺《雷雨》劇本第一幕完整版閱讀

中學語文教學資源網教學文摘備課資料 2021-04-12 手機版


 序幕

在教堂附屬醫院的一間特別客廳內--冬天的一個下午。

姑奶奶甲(教堂尼姑)

姑奶奶乙

姊姊--十五歲

弟弟--十二歲

周樸園--某煤礦公司董事長,五十五歲。

周繁漪--其妻,三十五歲。

周萍--其前妻生子,年二十八。

周沖--繁漪生子,年十七。

魯貴--周宅仆人,年四十八。

魯侍萍--其妻,某校女傭,年四十七。

魯大海--侍萍前夫之子,煤礦工人,年二十七。

魯四鳳--魯貴與侍萍之女,年十八,周家使女。

周宅仆人等:仆人甲,仆人乙……老仆。

★★ 序幕 ★★

景--一間寬大的客廳。冬天,下午三點鐘,在某教堂附設 醫院內。

屋中是兩扇棕色的門,通外面;門身很笨重,上面雕著半西洋化的舊花紋,門前垂著滿是斑點、褪色的厚帷幔,深紫色的;織成的圖案已經脫了線,中間有一塊已經破了一個洞。右邊--左右以臺上演員為準--有一扇門,通著現在的病房。門面的漆已經蝕了去,金黃的銅門鈕放著暗澀的光,配起那高而寬沒有黃花紋的灰門框,和門上凹凸不平,古式的西洋木飾,令人猜想這屋子的前主任多半是中國的老留學生,回國后右富貴過一時的。這門前也掛著一條半舊,深紫的絨幔,半拉開,破或碎條的幔角拖在地上。左邊也開一道門,兩扇的,通著外間飯廳,由那里可以直通樓上,或者從飯廳走出外面,這兩扇門較中間的還華麗,顏色更深老;偶爾有人穿過,它好沉重地在門軌上轉動,會發著一種久摩擦的滑聲,像一個經過多少事故,很沉默,很溫和的老人。這前面,沒有幃幔,門上脫落,殘蝕的輪廓同漆飾都很明顯。靠中間門的右面,墻凹進去如一個像的壁龕,凹進去的空隙是棱角形的,劃著半圖。壁龕的上大半滿嵌著細狹而高長的法國窗戶,每棱角一扇長窗,很玲瓏的;下面只是一塊較地板〔上田下各〕起的半圓平面,可以放著東西來;可以坐;這前面整個地遮上一面的摺紋的厚絨垂幔,拉攏了,壁龕可以完全遮蓋上,看不見窗戶同陽光,屋子里陰沉沉,有些氣悶。開幕時,這幃幕是關上的。

墻的顏色是深褐,年久失修,暗得褪了色。屋內所有的陳設都很富麗,但現在都呈現著衰敗的景象。陳設,空空地,只懸著一個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。現在壁爐里燃著煤火,火焰熊熊地,照著爐前的一長舊圓椅,映出一片紅光,這樣,一絲絲的溫暖,使這古老的房屋里還有一些生氣。壁爐旁邊擱放一個粗制的煤斗同木柴。右邊門左側,掛一張畫軸;再左,近后方,墻角抹成三四尺的平面,它的那里,斜放著一個半人高的舊式紫檀小衣柜,柜門的角上都包著銅片。柜上放著一個暖水壺,兩只白飯碗,都擱在舊黃銅盤上。柜前鋪一張長方的小地毯;在上面,和柜平行的,放一條很矮的紫柜長幾,以前大概是用來擺設瓷器、古董一類的精巧的小東西,現在堆著一疊疊的白桌布、白床單等物,剛洗好,還沒有放進衣柜去。在下面,柜與壁龕中間立一只圓凳。壁龕之左,(中門的右面),是一只長方的紅木漆桌。上面放著兩個舊燭臺,墻上是張大而舊的古油畫,中間左面立一只有玻璃的精巧的紫柜臺。里面原為放古董,但現在正是空空的,這柜前有一條狹長的矮桌。離左墻角不遠,與角成九十度,斜放著一個寬大深色的沙發,沙發后是只長桌,前面是一條短幾,都沒有放著東西。沙發左面立一個黃色的站燈,左墻靠前〔上田下各〕凹進,與左后墻成一直角,凹進處有一只茶幾,墻上低懸一張小油畫,茶幾旁,在〔上田下各〕向前才是左邊通飯廳的門。屋子中間有一張地毯。上面斜放著,但是略斜地,兩張大沙發;中間是個圓桌,鋪著白桌布。

開幕時,外面遠處有鐘聲。教堂內合唱頌主歌同大風琴聲,最好是 bach: high mass in b minor benedictus qui venait domino nomini --屋內靜寂無人。

移時,中間門沉重的緩緩推開,姑奶奶甲(教堂尼姑)進來,她的服飾如在天主教里常見的尼姑一樣,頭束雪白的布巾,蓬起來像荷蘭鄉姑,穿一套深藍的粗布制袍,衣裙幾乎拖在地面。她胸前懸著一個十字架,腰間一串鑰匙,走起來鏗鏗地響著。她安靜地走進來,臉上很平和的。她轉過身子向著門外。

姑甲 (和藹地)請進來吧。

〔一位蒼白的老年人走進來,穿著很考究的舊皮大衣,進門脫下帽子,頭發斑白,眼睛平靜而憂郁,他的下頦有蒼白的短須,臉上滿是皺紋。他戴著一副金邊眼鏡,進門后他取下來,放在眼鏡盒內,手有些顫。他搓弄一下子,衰弱地咳嗽

兩聲。外面樂聲止。

姑甲 (微笑)外面冷得很!

老人 (點頭)嗯--(關心地)她現在還好么?

姑甲 (同情地)好。

老人 (沉默一時,指著頭。)她這兒呢?

姑甲 (憐憫地)那--還是那樣。(低低地嘆一口氣。)

老人 (沉靜地)我想也是不容易治的。

姑甲 (矜憐地)你先坐一坐,暖和一下,再看她吧。

老人 (搖頭)不,(走向右邊病房)

姑甲 (走向前)你走錯了,這屋子是魯奶奶的病房。你的

太太在樓上呢。

老人 (停住,失神地)我--我知道,(指著右邊病房) 我現在可以看看她么?

姑甲 (和氣地)我不知道。魯奶奶的病房是另一位姑奶奶

管,我看你先到樓上看看,回頭再來看這位老太太好

不好?

老人 (迷惘地)嗯,也好。

姑甲 你跟我上樓吧。

〔姑甲領著老人進左面的飯廳下。

〔屋內靜一時。外面有腳步聲。姑乙領兩個小孩進。姑乙除了年青些,比較活潑些,一切都與姑甲同。進來的小孩是姊弟,都穿著冬天的新衣服,臉色都紅得像蘋果,整個是胖圓圓的。姐姐有十五歲,梳兩個小辮,在背后擺著;弟弟戴上一頂紅絨帽。兩個都高興地走進來,二人在一起,姐姐是較沉著些。走進來的時節姐姐在前面。

姑乙 (和悅地)進來,弟弟。(弟弟進來望著姊姊,兩個 人只呵手)外頭冷,是吧。姊姊,你跟弟弟在這兒坐 一坐好不好。

姊 (微笑)嗯。

弟 (拉著姊姊的手,竊語)姊姊,媽呢?

姑乙 你媽看完病就來,弟弟坐在這兒暖和一下,好吧?

〔弟弟的眼望姊姊。

姊 (很懂事地)弟弟,這兒我來過,就坐這兒吧,我跟 你講笑話。(弟弟好奇地四面看。)

姑乙 (有興趣地望著他們)對了,叫姊姊跟你講笑話,

(指著火)坐在火旁邊講,兩個人一塊兒。

弟 不,我要坐這個小凳子!(指中門左柜前的小矮凳)

姑乙 (和藹地)也好,你們就在這兒。可是(小聲地)

弟弟,你得乖乖地坐著,不要鬧!樓上有病人--

(指右邊病房)這旁邊也有病人。

姊弟 (很乖地點頭)嗯。

弟 (忽然,向姑乙)我媽就回來吧?

姑乙 對了,就來。你們坐下,(姊弟二人共坐矮凳上,望 著姑乙)不要動!(望著他們)我先進去,就來。

〔姊弟點頭,姑乙進右邊病房,下。

〔弟弟忽然站起來。

弟 (向姊)她是誰?為什么穿這樣衣服?

姊 (很世故地)尼姑,在醫院看護病人的。弟弟,

你坐下。

弟 (不理她)姐姐,你看!(自傲地)你看媽給我買的

新手套。

姊 (瞧不起他)看見了,你坐坐吧。(拉弟弟坐下,二人又很規矩地坐著)。

〔姑甲由左邊飯廳進。直向右角衣柜走去,沒看見屋內的人。

弟 (又站起,低聲,向姊)又一個,姐姐!

姊 (低聲)噓!別說話,(又拉弟弟坐下)。

〔姑甲打開右面的衣柜,將長幾上的白床單、白桌布等物一疊放在衣柜里。

〔姑乙由右邊病房進。見姑甲,二人沉靜地點一點頭,姑乙助姑甲放置洗物。

姑乙 (向姑甲,簡截地)完了?

姑甲 (不明白)誰?

姑乙 (明快地,指樓上)樓上的。

姑甲 (憐憫地)完了,她現在又睡著了。

姑乙 (好奇地問)沒有打人么?

姑甲 沒有,就是大笑了一場,把玻璃又打破了。

姑乙 (呼出一口氣)那還好。

姑甲 (向姑乙)她呢?

姑乙 你說樓下的?(指右面病房)她總是這樣,哭的時候 多,不說話,我來了一年,沒聽見過她說一句話。

弟 (低聲,急促地)姐姐,你跟我講笑話。

姊 (低聲)不,弟弟,聽她們的說話。

姑甲 (憐憫地)可憐,她在這兒九年了,比樓上的只晚了 一年,可是兩個人都沒有好。

--(欣喜地)對了,剛才樓上的周先生來了。

姑乙 (奇怪地)怎么?

姑甲 今天是舊歷年臘月三十。

姑乙 (驚訝地)哦,今天三十?-那么樓下的也會出來 , 到著房子里來。

姑甲 怎么,她也出來?

姑乙 嗯。(多話地)每到臘月三十,樓下的就會出來,到 這屋子里;在這窗戶前面站著。

姑甲 干什么?

姑乙 大概是望她的兒子回來吧,她的兒子十年前一天晚上 跑了,就沒有回來。可憐,她的丈夫也不在了--

(低聲地)聽說就周先生家里當差,一天晚上喝酒喝 得太多,死了的。

姑甲 (自己以為明白地)所以周先生每次來看他太太來,

總要問一問樓下的。--我想,過一會兒周先生會下 樓來見她的。

姑乙 (虔誠地)圣母保佑他。(又放洗物)

弟 (低聲,請求)姐姐,你跟我講半個笑話好不好?

姊 (聽著有情趣,忙搖頭,壓迫地,低聲)弟弟!

姑乙 (又想起一段)奇怪周家有這么好的房子,為什么要賣給醫院呢?

姑甲 (沉靜地)不大清楚。--聽說這屋子有一天夜里連男帶女死過三個人。

姑乙 (驚訝)真的?

姑甲 嗯。

姑乙 (自然想到)那么周先生為什么偏把有病的太太放在樓上,不把她搬出去呢?

姑甲 就是呢,不過他太太就在這樓上發的神經病,她自己 說什么也不肯搬出去。

姑乙 哦。

〔弟弟忽然想起。

弟 (抗議地,高聲)姐姐,我不愛聽這個。

姊 (勸止他,低聲)好弟弟。

弟 (命令地,更高聲)不,姐姐,我要你跟我講笑話。

〔姑甲,姑乙回頭望他們。

姑甲 (驚奇地)這是誰的孩子?我進來,沒有看見他們。

姑乙 一位看病的太太的,我領他們進來坐一坐。

姑甲 (小心地)別把他們放在這兒。-萬一把他們嚇著。

姑乙 沒有地方:外面冷,醫院都滿了。

姑甲 我看你還是找他們的媽來吧。萬一樓上的跑下來,說 不定嚇壞了他們!

姑乙 (順從地)也好。(向姊弟,他們兩個都瞪著眼睛望 著她們)姐姐,你們在這兒好好地再等一下,我就找 你們的媽來。

姊 (有禮地)好,謝謝你!

〔姑乙由中門出。

弟 (懷著希望)姐姐,媽就來么?

姊 (還在怪他)嗯。

弟 (高興地)媽來了!我們就回家。(拍掌)回家吃年 飯。

姊 弟弟,不要鬧,坐下。(推弟弟坐)。

姑甲 (關上柜門向姊弟)弟弟,你同姐姐安安靜靜地坐一 會兒。我上樓去了。

〔姑甲由左面飯廳下。

弟 (忽然發生興趣,立起)姐姐,她干什么去了?

姊 (覺得這是不值一問的問題)自然是找樓上的去了。

弟 (急切地)誰是樓上的?

姊 (低聲)一個瘋子。

弟 (直覺地臆斷)男的吧?

姊 (肯定地)不,女的--一個有錢的太太。

弟 (忽然)樓下的呢?

姊 (也肯定地)也是一個瘋子。--(知道弟弟會愈問 愈多)你不要再問了。

弟 (好奇地)姐姐,剛才她們說這屋子里死過三個人。

姊 (心虛地)嗯--弟弟,我跟你講笑話吧!有一年, 一個國王。

弟 (已引上興趣)不,你跟我講講這三個人怎么會死的 ?這三個人是誰?

姊 (膽怯)我不知道。

弟 (不信,伶俐地)嗯!-你知道,你不愿意告訴我。

姊 (不得已地)你別在這屋子里問,這屋子鬧鬼。

〔樓上忽然有亂摔東西的聲音,鐵鏈聲,足步聲,女人狂笑,怪叫聲。

弟 (〔上田下各〕懼)你聽!

姊 (拉著弟弟手緊緊地)弟弟!(姊弟抬頭,緊緊地望

著天花板)。

〔聲止。

弟 (安定下來,很明白地)姐姐,這一定是樓上的!

姊 (害怕)我們走吧。

弟 (倔強)不,你不告訴我這屋子怎么死了三個人,我 不走。

姊 你不要鬧,回頭媽知道打你!

弟 (不在乎地)嗯!

〔右邊門開,一位頭發斑白的老婦人顫巍巍地走進來,在屋中停一停,眼睛像是瞎了。慢吞吞地踱到窗前,由帷幔隙中望一望,又踱至臺上,像是諦聽甚么似的。姊弟都緊緊地望著她。

弟 (平常的聲音)這是誰?

姊 (低聲)噓!別說話。她是瘋子。

弟 (低聲,秘密地)這大概是樓下的。

姊 (聲顫)我,我不知道。(老婦人軀干無力,漸向下 倒)弟弟,你看,她向下倒。

弟 (膽大地)我們拉她一把。

姊 不,你別去!

〔老婦人突然歪下去,側面跪倒在舞臺中。臺漸暗,外面遠處合唱團歌聲又起。

弟 (拉姊向前,看老太婆)姐姐,你告訴我,這屋子是 怎么回事?這些瘋子干什么?

姊 (懼怕地)不,你問她,(指老婦人)她知道。

弟 (催促地)不,姐姐,你告訴我,這屋子怎么死了三 個人。這三個人是誰?

姊 (急迫地)我告訴你問她呢,她一定知道!

〔老婦人漸漸倒在地上,舞臺全暗,聽見遠處合唱彌撒和大風琴聲。

弟聲 (很清楚地)姊姊,你去問她。

姊聲 (低聲)不,你問她,(幕落)你問她!

〔大彌撒聲。

第一幕

開幕時舞臺全黑,隔十秒鐘,漸明。

景--大致和序幕相同,但是全屋的氣象是比較華麗的。這是十年前一個夏天的上午,在周宅的客廳里。

壁龕的帷幔還是深掩著,里面放著艷麗的盆花。中間的門開著,隔一層鐵紗門,從紗門望出去,花園的樹木綠蔭蔭地,并且聽見蟬在叫。右邊的衣服柜,鋪上一張黃桌布,上面放著許多小巧的擺飾,最顯明的是一張舊相片,很不調和地和這些精致東西放在一起。柜前面狹長矮幾,放著華貴的煙具同一些零碎物件。右邊爐上有一個鐘同話盆,墻上,掛一幅油畫。

爐前有兩把圈椅,背朝著墻。中間靠左的玻璃柜放滿了古玩,前面的小矮桌有綠花的椅墊,左角的長沙發不舊,上面放著三四個緞制的厚墊子。沙發前的矮幾排置煙具等物,臺中兩個小沙發同圓桌都很華麗,圓桌上放著呂宋煙盒和扇子。

所有的帷幕都是嶄新的,一切都是興旺的氣象,屋里家俱非常潔凈,有金屬的地方都放著光。屋中很氣悶,郁熱逼人,空氣低壓著。外面沒有陽光,天空灰暗,是將要落暴雨的神氣。

開幕時,四鳳在靠中墻的長方桌旁,背著觀眾濾藥,她不時地搖著一把蒲扇,一面在揩汗, 魯貴(她的父親)在沙發旁邊擦著矮幾上零碎的銀家俱,很吃力地;額上冒著汗珠。

四鳳約有十七八歲,臉上紅潤,是個健康的少女,她整個的身體都很發育,手很白很大,走起路來,過于發育的乳房很明顯地在衣服底下顫動著。她穿一件舊的白紡綢上衣,粗山東綢的褲子,一雙略舊的布鞋。她全身都非常整潔,舉動雖然很活潑,因為經過兩年在周家的訓練,她說話很大方,很爽快卻很有分寸。她的一雙大而有長睫毛的水凌凌的眼睛能夠很靈敏地轉動,也能斂一斂眉頭,很莊嚴地注視著。她有大的嘴,嘴唇自然紅艷艷的,很寬,很厚,當著她笑的時候,牙齒整齊地露出來,嘴旁也顯著一對笑渦,然而她面部整個輪廓是很莊重地顯露著誠懇。她的面色不十分白,天氣熱,鼻尖微微有點汗,她時時用手絹揩著。她很愛笑,她知道自己是好看的,但是她現在皺著眉頭。

她的父親--魯貴--約莫有四十多歲的樣子,神氣萎縮,最令人注目的是粗而亂的眉毛同腫眼皮。他的嘴唇,松弛地垂下來,和他眼下凹進去的黑圈,都表示著極端的肉欲放縱。他的身體較胖,面上的肌肉寬馳地不肯動,但是總能卑賤地諂笑著,和許多大家的仆人一樣。

他很懂事,尤其是很懂禮節,他的被略有些傴僂,似乎永遠欠著身子向他的主人答應著"是 "。他的眼睛銳利,常常貪婪地窺視著,如一只狼;他是很能計算的。雖然這樣,他的膽量不算大;全部看去,他還是萎縮的。他穿的雖然華麗,但是不整齊的。現在他用一條布擦著東西,腳下是他剛擦好的黃皮鞋。時而,他用自己的衣襟揩臉上的油汗!

貴 (喘著氣)四鳳!

四 (只做聽不見,依然濾她的湯藥)

貴 四鳳!

四 (看了她的父親一眼)喝,真熱,(走向右邊的衣柜旁,尋一把芭蕉扇,又走回中間的茶幾旁聽著。)

貴 (望著她,停下工作)四鳳,你聽見了沒有?

四 (厭煩地,冷冷地看著她的父親)是!爸!干什么?

貴 我問你聽見我剛才說的話了么?

四 都知道了。

貴 (一向是這樣為女兒看待的,只好是抗議似地)媽的,這孩子!

四 (回過頭來,臉正向觀眾)您少說閑話吧!(揮扇,噓出一口氣)呀!天氣這樣悶熱 ,回頭多半下雨。(忽然)老爺出門穿的皮鞋,您擦好了沒有?(拿到魯貴面前,拿起一只皮鞋不經意地笑著)這是您擦的!這么隨隨便便抹了兩下,--老爺的脾氣您可知道。

貴 (一把搶過鞋來)我的事不用不管。(將鞋扔在地上)四鳳,你聽著,我再跟你說一遍,回頭見著你媽,別望了把新衣服都拿出來給她瞧瞧。

四 (不耐煩地)聽見了。

貴 (自傲地)叫她想想,還是你爸爸混事有眼力,還是她有眼力。

四 (輕蔑地笑)自然您有眼力啊!

貴 你還別忘了告訴你媽,你在這兒周公館吃的好,喝的好,幾是白天侍候太太少爺,晚上還是聽她的話,回家睡覺。

四 那倒不用告訴,媽自然會問你。

貴 (得意)還有?啦,錢,(貪婪地笑著)你手下也有許多錢啦!

四 錢!?

貴 這兩年的工錢,賞錢,還有(慢慢地)那零零碎碎的,他們……

四 (趕緊接下去,不愿聽他要說的話)那您不是一塊兩塊都要走了么?喝了!賭了!

貴 (笑,掩飾自己)你看,你看,你又那樣。急,急,急什么?我不跟你要錢。喂,我說,我說的是--(低聲)他--不是也不斷地塞給你錢花么?

四 (驚訝地)他?誰呀?

貴 (索性說出來)大少爺。

四 (紅臉,聲略高,走到魯貴面前)誰說大少爺給我錢?爸爸,您別又窮瘋了,胡說亂道的。

貴 (鄙笑著)好,好,好,沒有,沒有。反正這兩年你不是存點錢么?(鄙吝地)我不是跟你要錢,你放心。我說啊,你等你媽來,把這些錢也給她瞧瞧,叫她也開開眼。

四 哼,媽不像您,見錢就忘了命。(回到中間茶桌濾藥)。

貴 (坐在長沙發上)錢不錢,你沒有你爸爸成么?你要不到這兒周家大公館幫主兒,這兩年盡聽你媽媽的話,你能每天吃著喝著,這大熱天還穿得上小紡綢么?

四 (回過頭)哼,媽是個本分人,念過書的,講臉,舍不得把自己的女兒叫人家使喚。

貴 什么臉不臉?又是你媽的那一套!你是誰家的小姐?--媽的,底下人的女兒,幫了人就失了身份啦。

四 (氣得只看父親,忽然厭惡地)爸,您看您那一臉的油,--您把老爺的鞋再擦擦吧。

貴 (洶洶地)講臉呢,又學你媽的那點窮骨頭,你看她!跑他媽的八百里外,女學堂里當老媽:為著一月八塊錢,兩年才回一趟家。這叫本分,還念過書呢;簡直是沒出息。

四 (忍氣)爸爸,您留幾句回家說吧,這是人家周公館!

貴 咦,周公館擋不住我跟我女兒談家務啊!我跟你說,你的媽……

四 (突然)我可忍了好半天了。我跟您先說下,媽可是好容易才會一趟家。這次,也是看哥哥跟我來的。您要是再給她一個不痛快,我就把您這兩年做的事都告訴哥哥。

貴 我,我,我做了什么啦?(覺得在女兒面前失了身份)喝點,賭點,玩點,這三樣,我快五十的人啦,還怕他么?

四 他才懶得管您這些事呢!--可是他每月從礦上寄給媽用的錢,您偷偷地花了,他知道了,就不會答應您!

貴 那他敢怎么樣,(高聲地)他媽嫁給我,我就是他爸爸。

四 (羞愧)小聲點!這沒什么喊頭。--太太在樓上養病呢。

貴哼!(滔滔地)我跟你說,我娶你媽,我還抱老大的委屈呢。你看我這么個機靈人,這周家上上下下幾十口子,那一個不說我魯貴刮刮叫。來這里不到兩個月,我的女兒就在這公館找上事;就說你哥哥,沒有我,能在周家的礦上當工人么?叫你媽說,她成么?--這樣,你哥哥同你媽還是一個勁兒地不贊成我。這次回來,你媽要還是那副寡婦臉子,我就當你哥哥的面不認她,說不定就離了她,別看她替我養女兒,外帶來你這個倒霉蛋哥哥。

四 (不愿聽)爸爸。

貴 哼,(罵得高興了)誰知道那個王八蛋養的兒子。

四 哥哥哪點對不起您,您這樣罵他干什么?

貴 他哪一點對得起我?當大兵,拉包月車,干機器匠,念書上學,那一行他是好好地干過?好容易我薦他到了周家的礦上去,他又跟工頭鬧起來,把人家打啦。

四 (小心地)我聽說,不是我們老爺先覺礦上的警察開了槍,他才領著工人動的手么?

貴 反正這孩子混蛋,吃人家的錢糧,就得聽人家的話,好好地,要罷工,現在又得靠我這老面子跟老爺求情啦!

四 您聽錯了吧;哥哥說他今天自己要見老爺,不是找您求情來的。

貴 (得意)可是誰叫我是他的爸爸呢,我不能不管啦。

四 (輕蔑地看著她的父親,嘆了一口氣)好,您歇歇吧,我要上樓跟太太送藥去了,(端起了藥碗向左邊飯廳走)。

貴 你先停一停,我再說一句話。

四 (打岔)開午飯,老爺的普洱茶先泡好了沒有?

貴 那用不著我,他們小當差早伺候到了。

四 (閃避地)哦,好極了,那我走了。

貴 (攔住她)四鳳,你別忙,我跟你商量點事。

四 什么?

貴 你聽啊,昨天不是老爺的生日么?大少爺也賞給我四塊錢。

四 好極了,(口快地)我要是大少爺,我一個子也不給您。

貴 (鄙笑)你這話對極了!四塊錢,夠干什么的,還了點帳,就干了。

四 (伶俐地笑著)那回頭你跟哥哥要吧。

貴 四鳳,別--你爸爸什么時候借錢不還帳?現在你手上方便,隨便勻給我妻塊八塊好么?

四 我沒有錢。(停一下放下藥碗)您真是還帳了么?

貴 (賭咒)我跟我的親生女兒說瞎話是王八蛋!

四 您別騙我,說了實在的,我也好替您想想法。

貴 真的?--說起來這不怪我。昨天那幾個零錢,大帳還不夠,小帳剩點零,所以我就耍了兩把,也許贏了錢,不都還了么?誰知運氣不好,連喝帶賭,還倒欠了十來塊。

四 這是真的?

貴 (真心地)這可一句瞎話也沒有。

四 (故意揶揄地)那我實實在在地告訴您,我也沒有錢!(說畢就要拿起藥碗)。

貴 (著急)鳳兒,你這孩子是什么心事?你可是我的親生孩子。

四 (嘲笑地)親生的女兒也沒法把自己賣了,替您老人家還賭帳啊?

貴 (嚴重地)孩子,你可明白點,你媽疼你,只在嘴上,我可是把你的什么要緊的事情,都處處替你想。

四 (明白地,但是不知他鬧的什么把戲)你心里又要說什么?

貴 (停一停,四面望了一望,更近地逼著四鳳,佯笑)我說,大少爺常更我提過你,大少爺他說--

四 (管不住自己)大少爺!大少爺!您瘋了!--我走了,太太就要叫我呢。

貴 別走,我問你一句,前天!我看見大少爺買衣料,--

四 (沉下臉)怎么樣?(冷冷地看著魯貴…

貴 (打量四鳳周身)嗯--(慢慢地拿起四鳳的手)你這手上的戒指,(笑著)不也是他送給你的么?

四 (厭惡地)您說話的神氣真叫我心里想吐。

貴 (有點氣,痛快地)你不必這樣假門假事,你是我的女兒。(忽然貪婪地笑著)一個當差的女兒,收人家點東西,用人家一點錢,沒有什么說不過去的。這不要緊,我都明白。

四 好吧,那么您說吧,究竟要多少錢用。

貴 不多,三十塊錢就成了。

四 哦,(惡意地)那您就跟這位大少爺要去吧。我走了。

貴 (惱羞)好孩子,你以為我真裝糊涂,不知道你同這混帳大少爺做的事么?

四 (惹怒)您是父親么?父親有跟女兒這樣說話的么?

貴 (惡相地)我是你的爸爸,我就要管你。我問你,前天晚上--

四 前天晚上?

貴 我不在家,你半夜才回來,以前你干什么?

四 (掩飾)我替太太找東西呢。

貴 為什么那么晚才回家?

四 (輕蔑地)您這樣的父親沒有資格來問我。

貴 好文明詞!你就說不上你上哪去呢。

四 那有什么說不上!

貴 什么?說!

四 那是太太聽說老爺剛回來,又要我檢老爺的衣服。

貴 哦,(低聲,恐嚇地)可是半夜送你回家的那位是誰?坐著汽車,醉醺醺,只對你說胡話的那位是誰呀?(得意地微笑)。

四 (驚嚇)那,那--

貴 (大笑)哦,你不用說了,那是我們魯家的闊女婿!--哼,我們兩間半破瓦房居然來了坐汽車的男朋友,找為這當差的女兒啦!(突然嚴厲)我問你,他是誰?你說。

四 他,他是--

〔魯大海進--四鳳的哥哥,魯貴的半子--他身體魁偉,粗黑的眉毛幾乎遮蓋他的銳利的眼,兩頰微微地向內凹,顯著顴骨異常突出,正同他的尖長的下巴,一樣地表現他 的性格的倔強。他有一付大而薄的嘴唇,正和他的妹妹帶著南方的熱烈的,厚而紅的嘴唇成強烈的對照。他說話微微有點口吃,但是在他感情激昂的時候,他詞鋒是銳利的。現在他剛從六百里外的煤礦回來,礦里罷了工,他是煽動者之一,幾月來的精神的緊張,使他現在露出有點疲乏的神色,胡須亂蓬蓬的,看上幾乎老得像魯貴的弟弟,只有逼近地觀察他,才覺出他的眼神同聲音,還正是同他妹妹一樣年輕,一樣地熱,都是火山的爆發,滿蓄著精力的白熱的人物。他穿了一件工人的藍布褂子,油漬的草帽在手里,一雙黑皮鞋,有一只鞋帶早不知失在那里。進門的時候,他略微有點不自在,把胸膛敞開一部份,笨拙地又扣上一兩個扣子,他說話很簡短,表面是冷冷的。

大 鳳兒!

鳳 哥哥!

貴 (向四鳳)你說呀,裝什么啞巴。

四 (看大海,有意義地開話頭)哥哥!

貴 (不顧地)你哥哥來也得說呀。

大 怎么回事?

貴 (看一看大海,又回頭)你先別管。

四 哥哥,沒什么要緊的事。(向魯貴)好吧,爸,我們回頭商量,好吧?

貴 (了解地)回頭商量?(肯定一下,在盯四鳳一眼)那么,就這樣辦。(回頭看大海,傲慢地)咦,你怎么隨便跑進來啦?

大 (簡單地)在門房等了半天,一個人也不理我,我就進來啦。

貴 大海,你究竟是礦上大粗的工人,連一點大公館的規矩也不懂。

四 人家不是周家的底下人。

貴 (很有理由地)他在礦上吃的也是周家的飯哪。

大 (冷冷地)他在哪兒?

貴 (故意地)他,誰是他?

大 董事長。

貴 (教訓的樣子)老爺就是老爺,什么董事長,上我們這兒就得叫老爺。

大 好,你跟我問他一聲,說礦上有個工人代表要見見他。

貴 我看,你先回家去。(有把握地)礦上的事有你爸爸在這兒替你張羅。回頭跟你媽、妹妹聚兩天,等你媽去,你回到礦上,事情還是有的。

大 你說我們一塊兒在礦上罷完工,我一個人要你說情,自己再回去?

貴 那也沒有什么難看啊。

大 (沒他辦法)好,你先給我問他一聲。我有點旁的事,要先跟他談談。

四 (希望他走)爸,你看老爺的客走了沒有,你再領著哥哥見老爺。

貴 (搖頭)哼,我怕他不會見你吧。

大 (理直氣壯)他應當見我,我也是礦上工人的代表。前天,我們一塊在這兒的公司見過他一次。

貴 (猶疑地)那我先跟你問問去。

四 你去吧。(魯貴走到老爺書房門口)

貴 (轉過來)他要是見你,你可少說粗話,聽見了沒有?(魯貴很老練地走著闊當差步伐,進了書房)。

大 (目送魯貴進了書房)哼,他忘了他還是個人。

四 哥哥,你別這樣說,(略頓,嗟嘆地)無論如何,他總是我們的父親。

大 (望著四鳳)他是你的,我并不認識他。

四 (膽怯地望著哥哥,忽然想起,跑到書房門口,望了一望)你說話頂好聲音小點,老爺就在里面旁邊的屋子里呢!

大 (輕蔑地望著四鳳)好。媽也快回來了,我看你把周家的事辭了,好好回家去。

四 (驚訝)為什么?

大 (簡短地)這不是你住的地方。

四 為甚么?

大 我--恨他們。

四 哦!

大 (刻毒地)周家的人多半不是好東西,這兩年我在礦上看見了他們所做的事。(略頓,緩緩地)我恨他們。

四 你看見甚么?

大 鳳兒,你不要看這樣威武的房子,陰沉沉地都是礦上埋死的苦工人給換來的!

四 你別胡說,這屋子聽說直鬧鬼呢。

大 (忽然)剛才我看見一個年輕人,在花園里躺著,臉色蒼白,閉著眼睛,像是要死的樣子,聽說這就是周家的大少爺,我們董事長的兒子。啊,報應,報應。

四 (氣)你--,(忽然)他待你頂好,你知道么?

大 他父親做盡了壞人弄錢,他自然可以行善。

四 (看大海)兩年我不見你,你變了。

大 我在礦上干了兩年,我沒有變,我看你變了。

四 你的話我有點不懂,你好像--有點像二少爺說話似的。

大 你是要罵我么?"少爺"?哼,在世界上沒有這兩個字!(魯貴由左邊書房進)

貴 (向大海)好容易老爺的客剛走,我正要說話,接著又來一個。我看,我們先下去坐坐吧。

大 那我還是自己進去。

貴 (攔住他)干什么?

四 不,不。

大 也好,不要叫他看見我們工人不懂禮節。

貴 你看你這點窮骨頭。老爺書不見就不見,在下房再等一等,算什么?我跟你走,這么大院子,你別胡闖亂闖走錯了。(走向中門,回頭)四鳳,你先別走,我就回來,你聽見了 沒有?

四 你去吧。

〔魯貴、大海同下。

四 (厭倦地摸著前額,自語)哦,媽呀!

〔外面花園里聽見一個年青的輕快的聲音,喚著"四鳳"!疾步中夾雜跳躍,漸漸移近中間門口。

四 (有點驚慌)哦,二少爺。

〔門口的聲音。

聲 四鳳!四鳳!你在哪兒?

〔四鳳慌忙躲在沙發背后。

聲 四鳳,你在這屋子里么?

〔周沖進。他身體很小,卻有著很大的心,也有著一切孩子似的空想。他年青,才十七歲,他已經幻想過許多許多不可能的事實,他是在美的夢里活著的。現在他的眼睛欣 喜地閃動著,臉色通紅,冒著汗,他在笑。左腋下挾著一只球拍,右手正用白毛巾擦汗,他穿著打球的白衣服。他低聲地喚著四鳳。

沖 四鳳!四鳳!(四周望一望)。咦,她上哪兒去了?(躡足走向右邊的飯廳,開開門,低聲)四鳳你出來,四鳳,我告訴你一件事。四鳳,一件喜事。(他又輕輕地走到書房門口,更低聲)四鳳。

里面的聲音 (嚴厲地)是沖兒么?

沖 (膽怯地)是我,爸爸。

里面的聲音 你在干什么?

沖 嗯,我叫四鳳呢。

里面的聲音 (命令地)快去,她不在那兒。

〔周沖把頭由門口縮回來,做了一個鬼臉。

沖 噢,奇怪。

〔他失望地向右邊的飯廳走去,一路低低喚著四鳳。

四 (看見周沖已走,呼出一口氣)他走了!(焦灼地望著通花園的門)。

〔魯貴由中門進。

貴 (向四鳳)剛才是誰喊你?

四 二少爺。

貴 他叫你干么?

四 誰知道。

貴 (責備地)你為什么不理他?

四 噢,我(擦眼淚)--不是您叫我等著么?

貴 (安慰地)怎么,你哭了么?

四 我沒哭。

貴 孩子,哭什么,這有什么難過?(仿佛在做戲)誰叫我們窮呢?窮人沒有什么講究。 沒法子,什么事都忍著點,誰都知道我的孩子是個好孩子。

四 (抬起頭)得了,您痛痛快快說話好不好。

貴 (不好意思)你看,剛才我走到下房,這些王八蛋就跑到公館跟我要帳,當著上上下下的人,我看沒有二十塊錢,簡直圓不下這個臉。

四 (拿出錢來)我的都在這兒。這是我回頭預備給媽買衣服的,現在您先拿去用吧。

貴 (佯辭)那你不是沒有化的了么?

四 得了,您別這樣客氣。

貴 (笑著接下錢,數)只十二塊?

四 (坦白地)現錢我只有這么一點。

貴 那么,這堵著周公館跟我要帳的,怎么打發呢?

四 (忍著氣)您叫他們晚上到我們家里要吧。回頭,見著媽,再想別的法子,這錢,您留著自己用吧。

貴 (高興地)這給我啦,那我只當你這是孝順父親的。--哦,好孩子,我早知道你是個孝順孩子。

四 (沒有辦法)這樣,您讓我上樓去吧。

貴 你看,誰管過你啦,去吧,跟太太說一聲,說魯貴直惦記太太的病。

四 知道,忘不了。(拿藥走)。

貴 (得意)對了,四鳳,我還告訴你一件事。

四 您留著以后再說吧,我可得跟太太送藥去了。

貴 (暗示著)你看,這是你自己的事。(假笑)。

四 (沉下臉)我又有什么事?(放下藥碗)好,我們今天都算清楚再走。

貴 你瞧瞧,又急了。真快成小姐了,耍脾氣倒是刮刮叫啊。

四 我沉得住氣,您盡管說吧。

貴 孩子,你別這樣,(正經地)我勸你小心點。

四 (嘲弄地)我現在錢也沒有了,還用得著小心干什么?

貴 我跟你說,太太這兩天的神氣有點不老對的。

四 太太的神氣不對有我什么?

貴 我怕太太看見你才有點不痛快。

四 為什么?

貴 為什么?我先提你個醒。老爺比太太歲數大得多,太太跟老爺不好。大少爺不是這位太太生的,他比太太的歲數差得也有限。

四 這我都知道。

貴 可是太太疼大少爺比疼自己的孩子還熱,還好。

四 當后娘只好這樣。

貴 你知道這屋子為什么晚上沒有人來,老爺在礦上的時候,就是白天也是一個人也沒有么?

四 不是半夜里鬧鬼么?

貴 你知道這鬼是什么樣兒么?

四 我只聽說到從前這屋子里常聽見嘆息的聲音,有時哭,有時笑的,聽說這屋子死過人,屈死鬼。

貴 一點也不錯,--我可偷偷地看見啦。

四 什么,您看見,您看見什么?鬼?

貴 (自負地)那是你爸爸的造化。

四 你說。

貴 那時你還沒有來,老爺在礦上,那么大,陰森森的院子,只有太太,二少爺,大少爺在。那時這屋子就鬧鬼,二少爺小孩,膽小,叫我在他門口睡,那時是秋天,半夜里二少爺忽然把我叫起來,說客廳又鬧鬼,叫我一個去看看。二少爺的臉發青,我也直發毛。可是我剛來的底下人,少爺說了,我怎樣好不去呢?

四 您去了沒有?

貴 我喝了兩口燒酒,穿過荷花池,就偷偷地鉆到這門外的走廊旁邊,就聽見這屋子里啾啾地像一個女鬼在哭。哭得慘!心里越怕,越想看。我就硬著頭皮從這門縫里,向里一望。

四 (喘氣)您瞧見什么?

貴 就在這桌上點著一支要滅不滅的洋蠟燭,我恍恍惚惚地看見兩個穿著黑衣裳的鬼,并排地坐著,像一男一女,背朝著我,那個女鬼像是靠著男鬼的身邊哭,那個男鬼低著頭直嘆氣。

四 哦,這屋子有鬼是真的。

貴 可不是?我就是乘著酒勁兒,朝著窗戶縫輕輕地咳嗽一聲。就看這兩個鬼颼一下子分開了,都向我這邊望:這一下子他們的臉清清楚楚地正對著我,這我可真見了鬼了。

四 鬼么?什么樣?(停一下,魯貴四面望一望)誰?

貴 我這才看見那個女鬼呀,(回頭低聲)--是我們的太太。

四 太太?--那個男的呢?

貴 那個男鬼,你別怕,就是大少爺。

四 他?

貴 就是他,他同他的后娘在這屋子里鬧鬼呢。

四 我不信,您看錯了吧?

貴 你別騙自己。所以孩子,你看開點,別糊涂,周家的人就是那么一回事。

四 (搖頭)不,不對,他不會那樣。

貴 你忘了,大少爺比太太只小六七歲。

四 我不信,不,不像。

貴 好,信不信都在你,反正我先告訴你,太太的脾氣現在對你不大對,就是因為你,因為你同--

四 (不愿意他說出真有這件事)太太知道您在門口,一定不會饒您的。

貴 是啊,我嚇出了一身汗,我沒等他們出來,我就跑了。

四 那么,二少爺以后就不問您?

貴 他問我,我說我沒有看見什么就算了。

四 哼,太太那么一個人不會算了吧。

貴 她當然厲害,拿話套了我十幾回,我一句話也沒有漏出來,這兩年過去,說不定他們 以為那晚上真是鬼在咳嗽呢。

四 (自語)不,不,我不信--就是有了這樣的事,他也會告訴我的。

貴 你說大少爺會告訴你。你想想,你是誰?他是誰?你沒有個好爸爸,跟人家當底下人,人家當真心地待你?你又做你的小姐夢啦。你,就憑你……

四 (突然悶氣地喊了一聲)您別說了!(忽然站起來)媽今天回家,您看我太快活是么?您說這些瞎話--哦,您一邊去吧。

貴 你看你,告訴你真話,叫你聰明點。你反而生氣了,唉,你呀!(很不經意地掃四鳳一眼,他傲然地,好像滿意自己這段話的效果,覺得自己是比一切人都聰明似的。他走到茶幾旁,從煙筒里,抽出一支煙,預備點上,忽然想起這是周公館,于是改了主張,很熟練地偷了幾支煙卷同雪茄,放在自己的舊得露出黃銅底鍍銀的煙盒里。

四 (厭惡地望著魯貴做完他的偷竊的勾當,輕蔑地)哦,就這么一點事么?那么,我知道了。

〔四鳳拿起藥碗就走。

貴 你別走,我的話還沒完。

四 還沒完?

貴 這剛到正題。

四 對不起您老人家,我不愿意聽了。(反身就走)

貴 (拉住她的手)你得聽!

四 放開我!(急)--我喊啦。

貴 我告訴你這一句話,你再鬧。(對著四鳳的耳朵)回頭你媽就到這兒來找你。(放手)。

四 (變色)什么?

貴 你媽一下火車,就到這兒公館來。

四 媽不愿意我在公館里幫人,您為什么叫她到這兒來找我?我每天晚上,回家的時候自然會看見她,您叫她到這兒來干什么?

貴 不是我,四鳳小姐,是太太要我找她來的。

四 太太要她來?

貴 嗯,(神秘地)奇怪不是,沒親沒故。你看太太偏要請她來談一談。

四 哦,天!您別吞吞吐吐地好么?

貴 你知道太太為什么一個人在樓上,做詩寫字,裝著病不下來?

四 老爺一回家,太太向來是這樣。

貴 這次不對吧?

四 我知道這半年多,他跟太太不常說話的。

貴 真的么?--那么太太對你呢?

四 這幾天比往日特別地好。

貴 那就對了!--我告訴你,太太知道我不愿意你離開這兒。這次,她自己要對你媽說,叫她帶著你卷鋪蓋,滾蛋!

四 (低聲)她要我走--可是--為什么?

貴 哼!那你自己明白吧。--還有--

四 (低聲)要媽來干什么?

貴 對了,她要告訴你媽一件很要緊的事。

四 (突然明白)哦,爸爸,無論如何,我在這兒的事,不能讓媽知道的。(懼悔交加,大慟)哦,爸爸,您想,媽前年離開我的時候,她囑咐過您,好好地看著我,不許您送我到公館幫人。您不聽,您要我來。媽不知道這些事,媽疼我,媽愛我,我是媽的好孩子,我死也不能叫媽知道這兒這些事情的。(撲在桌上)我的媽呀!

貴 孩子!(他知道他的戲到什么情形應當怎樣做,他輕輕地撫摸著四鳳)你看現在才是爸爸好吧,爸疼你,不要怕!不要怕!她不敢怎么樣,她不會辭你的。

四 她為什么不?她恨我,她恨我。

貴 她恨你。可是,哼,她不會不知道這兒有一個人叫他怕的。

四 她會怕誰?

貴 哼,她怕你的爸爸!你忘了我告訴你那兩個鬼哪。你爸爸會抓鬼。昨天晚上我替你告假,說你媽來的時候,要我叫你媽來。我看她那兩天的神氣,我就猜了一半,我順便就把那天半夜的事提了兩句,她是機伶人,不會不懂的。--哼,她要是跟我裝蒜,現在老爺在家,我們就是個麻煩;我知道她是個厲害人,可是誰欺負了我的女兒,我就跟誰拼了。

四 爸爸,(抬起頭)您可不要胡來!

貴 這家除了老頭,我誰也看不上眼,別著急,有你爸爸。再說,也許是我瞎猜,她原來就許沒有這意思。她外面倒是跟我說,因為聽說你媽會讀書寫字,總想見見談談。

四 (忽然諦聽)爸,別說話,我聽見好像有人在飯廳(指左邊)咳嗽似的。

貴 (聽一下)別是太太吧?(走到通飯廳的門前,由鎖眼窺視,忙回來)可是不她,奇怪,她下樓來了。

四 (擦眼淚)爸爸,擦干了么?

貴 別慌,別露相,什么話也別提。我走了。

四 嗯,媽來了,您先告訴我一聲。

貴 對了,見著你媽,就當什么都不知道,聽見了沒有?(走到中門,又回頭)別忘了,跟太太說魯貴惦記著太太的病。

〔魯貴慌忙由中門下。四鳳端著藥碗向飯廳門,至門前,周繁漪進。她一望就知道是個果敢陰鷙的女人,她的臉色蒼白,只有嘴唇微紅,她的大而灰暗的眼睛同高鼻粱令人

覺得有些可怕。但是眉目間看出來她是憂郁的,在那靜靜的長的睫毛的下面。有時為心中的郁積的火燃燒著,她的眼光會充滿了一個年青婦人失望后的痛苦與怨望,她的嘴角向后略彎,顯出一個受抑制的女人在管制著自己。她那雪白細長的手,時常在她輕輕咳嗽的時候,按著自己瘦弱的胸。直等自己喘出一口氣來,她才摸摸自己脹得紅紅的面頰,喘出一口氣。她是一個中國舊式女人,有她的文弱,她的哀靜,她的明慧--她對詩文的愛好,但是她也有更原始的一點野性:在她的心,她的膽量,她的狂熱的思想,在她莫明其妙的決斷時忽然來的力量。整個地來看她,她似乎是一個水晶,只能給男人精神的安慰,她的明亮的前額表現出深沉的理解,像只是可以供清談的;但是當她陷于情感的冥想中,忽然愉快地笑著;當她見著她所愛的,紅暈的顏色為快樂散布在臉上,兩頰的笑渦也顯露出來的時節,你才覺得出她是能被人家愛的,應當被人愛的,你才知道她到底是一個女人,跟一切年青的女人一樣。

她會愛你如一只餓了三天的狗咬著它最喜歡的骨頭,她恨起你來也會像只惡狗狺狺地,不,多不聲不響地恨恨地吃了你的。然而她的外形是沉靜的,憂郁的,她會如秋天傍晚的樹葉輕輕落在你的身旁,她覺得自己的夏天已經過去,西天的晚霞早暗下來了。

〔她通身是黑色。旗袍鑲著灰銀色的花邊。她拿著一把蒲扇,掛在手指下,走進來。她的眼睛略微有點塌進,很自然地望著四鳳。

四 (奇怪地)太太!怎樣您下樓來啦?我正預備給您送藥去呢!

繁 (咳)老爺在書房么?

四 老爺在書房里會客呢。

繁 水來?

四 剛才是蓋新房子的工程師,現在不知道是誰,您預備見他。

繁 不。--老媽子告訴我說,這房子已經賣給一個教堂做醫院,是么?

四 是的,老爺覺把小東西都收一收,大家俱有些已經搬到新房子里去了。

繁 誰說要搬房子?

四 老爺回來就催著要搬。

繁 (停一下,忽然)怎么不告訴我一聲?

四 老爺說太太不舒服,怕您聽著嫌麻煩。

繁 (又停一下,看看四面)兩禮拜沒下來,這屋子改了樣子了。

四 是的,老爺說原來的樣子不好看,又把您添的新家俱搬了幾件走。這是老爺自己擺的 。

繁 (看看右面的衣柜)這是他頂喜歡的衣柜,又拿來了。(嘆氣)什么事自然要依著他,他是什么都不肯將就的。(咳,坐下。)

四 太太,您臉上像是發燒,您還是到樓上歇著吧。

繁 不,樓上太熱(咳)。

四 老爺說太太的病很重,囑咐過請您好好地在樓上躺著。

繁 我不愿意躺在床上。--喂,我忘了,老爺那一天從礦上回來的?

四 前天晚上,老爺見著您發燒很厲害,叫我們別驚動您,就一個人在樓下睡的。

繁 白天我像是沒有見過老爺來。

四 嗯,這兩天老爺天天忙著跟礦上的董事長開會,到晚上才上樓看您。可是您又把門鎖上了。

繁 (不經意的)哦,哦,--怎么,樓下也這樣悶熱。

四 對了,悶得很。一早晨黑云就遮滿了天,也許今兒個會下一場大雨。

繁 你換一把大點的蒲扇,我簡直有點喘不過氣來。

〔四鳳拿一把蒲扇給她,她望著四鳳,又故意地轉過頭去。

繁 怎么這兩天沒有見著大少爺?

四 大概是很忙。

繁 聽說他也要到礦上去是么?

四 我不知道。

繁 你沒有聽見說么?

四 倒是伺候大少爺的下人盡忙著跟他檢衣裳。

繁 你父親干什么呢?

四 大概跟老爺買檀香去啦。--他說,他問太太的病。

繁 他倒是惦記著我。(停一下忽然)他現在還沒有起來么?

四 誰?

繁 (沒有想到四鳳這樣問,忙收斂一下)嗯,--自然是大少爺。

四 我不知道。

繁 (看了她一眼)嗯?

四 這一早晨我沒有見著他。

繁 他昨天晚上什么時候回來的?

四 (紅面)您想,我每天晚上總是回家睡覺,我怎么知道。

繁 (不自主地,尖酸)哦,你每天晚上回家睡!(覺得失言)老爺回家,家里沒有人會伺候他,你怎么天天要回家呢?

四 太太,不是您吩咐過,叫我回家去睡么?

繁 那時是老爺不在家。

四 我怕老爺念經吃素,不喜歡我們伺候他,聽說老爺一句是討厭女人家的。

繁 哦,(看四鳳,想著自己的經歷)嗯,(低語)難說的很。(忽而抬起頭來,眼睛張開)這么說,他在這幾天就走,究竟到什么地方去呢?

四 (膽怯地)你說的是大少爺?

繁 (斜看著四鳳)嗯!

四 我沒聽見。(囁嚅地)他,他總是兩三點鐘回家,我早晨像是聽見我父親叨叨說下半夜跟他開的門來著。

繁 他又喝醉了么?

四 我不清楚。--(想找一個新題目)太太,您吃藥吧。

繁 誰說我要吃藥?

四 老爺吩咐的。

繁 我并沒有請醫生,那里來的藥?

四 老爺說您犯的是肝郁,今天早上想起從前您吃的老方子,就覺抓一付,說太太一醒,就跟您煎上。

繁 煎好了沒有?

四 煎好,涼在這兒好半天啦。

〔四鳳端過藥碗來。

四 您喝吧。

繁 (喝一口)苦得很。誰煎的?

四 我。

繁 太不好喝,倒了它吧!

四 倒了它?

繁 嗯?好,(想起樸園嚴厲的面)要不,你先把它放在那兒。不,(厭惡)你還是倒了它。

四 (猶豫)嗯。

繁 這些年喝這種苦藥,我大概是喝夠了。

四 (拿著藥碗)您忍一忍喝了吧。還是苦藥能夠治病。

繁 (心里忽然恨起她來)誰要你勸我?倒掉!(自己覺得失了身份)這次老爺回來,我聽見老媽子說瘦了。

四 嗯,瘦多了,也黑多了。聽說礦上正在罷工,老爺很著急的。

繁 老爺很不高興么?

四 老爺是那樣。除了會客,念念經,打打坐,在家里一句話也不說。

繁 沒有跟少爺們說話么?

四 見了大少爺只點一點頭,沒說話,倒是問了二少爺學堂的事。--對了,二少爺今天早上還問了您的病呢。

繁 我現在不怎樣愿意說話,你告訴他我很好就是了。--回頭覺帳房拿四十塊錢給二少爺,說這是給他買書的錢。

四 二少爺總想見見您。

繁 那就叫他到樓上來見我。--(站起來,踱了兩步)哦,這老房子永遠是這樣悶氣,家俱都發了霉,人們也是鬼里鬼氣的!

四 (想想)太太,今天我想跟您告假。

繁 是你母親從濟南回來么?--嗯,你父親說過來著。

〔花園里,周沖又在喊:"四鳳!四鳳!"

繁 你去看看,二少爺在喊你。

〔周沖在喊:"四鳳"。

四 在這兒。

〔周沖由中門進,穿一套白西裝上身。

沖 (進門只看見四鳳)四鳳,我找你一早晨。(看見繁漪)媽,怎么您下樓來了?

繁 沖兒,你的臉怎么這樣紅?

沖 我剛同一個同學打網球。(親熱地)我正有許多話要跟您說。您好一點兒沒有?(坐在繁漪身旁)這兩天我到樓上看您,您怎么總把門關上?

繁 我想清凈清凈。你看我的氣色怎么樣?四鳳,你給二少爺拿一瓶汽水。你看你的連通紅。

〔四鳳由飯廳門口下。

沖 (高興地)謝謝您。讓我看看您。我看您很好,沒有一點病,為什么他們總說您有病呢?您一個人躲在房里頭,您看,父親回家三天,您都沒有見著他。

繁 (憂郁地看著沖)我心里不舒服。

沖 哦,媽,不要這樣。父親對不起您,可是他老了,我是您的將來,我要娶一個頂好的人,媽,您跟我們一塊住,那我們一定會覺您快活的。

繁 (臉上閃出一絲微笑的影子)快活?(忽然)沖兒,你是十七歲了吧?

沖 (喜歡他的母親有時這樣奇突)媽,您看,您要再忘了我的歲數,我一定得跟你生氣啦!

繁 媽不是個好母親。有時候自己都忘了自己在那兒。(沉思)--哦,十八年了,在這老房子里,你看,媽老了么?

沖 不,媽,您想什么?

繁 我不想什么?

沖 媽,您知道我們要搬家么?新房子。父親昨天對我說后天就搬過去。

繁 你知道父親為什么要搬房子?

沖 您想父親那一次做事先告訴過我們!--不過我想他老了,他說過以后要不做礦上的事,加上這舊房子不吉利。--哦,媽,您不知道這房子鬧鬼么?前天秋天,半夜里,我像是聽見什么似的。

繁 你不要再說了。

沖 媽,您也相信這些話么?

繁 我不相信,不過這老房子很怪,我很喜歡它,我總覺得這房子有點靈氣,它拉著我,不讓我走。

沖 (忽然高興地)媽。--

〔四鳳拿汽水上。

四 二少爺。

沖 (站起來)謝謝你。(四鳳紅臉)。

〔四鳳倒汽水。

沖 你給太太再拿一個杯子來,好么?(四鳳下)。

繁 (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們)沖兒,你們為什么這樣客氣?

沖 (喝水)媽,我就想告訴您,那是因為,--(四鳳進)--回頭我告訴您。媽,您跟我畫的扇面呢?

繁 你忘記了我不是病了么?

沖 對了,您原諒我。我,我--怎么這屋子這樣熱?

繁 大概是窗戶沒有開。

沖 讓我來開。

四 老爺說過不叫開,說外面比屋里熱。

繁 不,四鳳,開開它。他在外頭一去就是兩年不回家,這屋子里的死氣他是不知道的。

(四鳳拉開壁龕前的帳幔)。

沖 (見四鳳很費力地移動窗前的花盆)四鳳,你不要動,讓我來。(走過去)。

四 我一個人成,二少爺。

沖 (爭執著)讓我。(二人拿起花盆,放下時壓了四鳳的手,四鳳輕輕叫了一聲痛。) 怎么樣,四鳳?(拿著她的手)。

四 (抽出自己的手)沒有什么,二少爺。

沖 不要緊,我跟你拿點橡皮膏。

繁 沖兒,不用了。--(轉頭向四鳳)你到廚房去看一看,問問跟老爺做的素菜都做完了沒有?

〔四鳳由中門下,沖望著她下去。

繁 沖兒,(沖回來)坐下。你說吧。

沖 (看著繁漪,帶了希冀和快樂的神色)媽,我這兩天很快活。

繁 在這家里,你能快活,自然是好現象。

沖 媽,我一直什么都不肯瞞過您,您不是一個平常的母親,您最大膽,最有想像,又,最同情我的思想的。

繁 那我很歡喜。

沖 媽,我要告訴您一件事,--不,我要跟您商量一件事。

繁 你先說給我聽聽。

沖 媽,(神秘地)您不說我么?

繁 我不說你,孩子,你說吧。

沖 (高興地)哦,媽--(又停下了,遲疑著)不,不,不,我不說了。

繁 (笑了)為什么?

沖 我,我怕您生氣。(停)我說了以后,您還是一樣地喜歡我么?

繁 傻孩子,媽永遠是喜歡你的。

沖 (笑)我的好媽媽。真的,您還喜歡我?不生氣?

繁 嗯,真的--你說吧。

沖 媽,說完以后還不許您笑話我。

繁 嗯,我不笑話你。

沖 真的?

繁 真的!

沖 媽,我現在喜歡一個人。

繁 哦!(證實了她的疑懼)哦!

沖 (望著繁漪的凝視的眼睛)媽,您看,你的神氣又好像說我不應該似的。

繁 不,不,你這句話叫我想起來,--叫我覺得我自己……--哦,不,不,不。你說吧。這個女孩子是誰?

沖 她是世界上最--(看一看繁漪)不,媽,您看您又要笑話我。反正她是我認為最滿意的女孩子。她心地單純,她懂得活著的快樂,她知道同情,她明白勞動有意義。最好的,

她不是小姐堆里嬌生慣養出來的人。

繁 可是你不是喜歡受過教育的人么?她念過書么?

沖 自然沒念過書。這是她,也可說是她位移的缺點,然而這并不怪她。

繁 哦。(眼睛暗下來,不得不問下一句,沉重地)沖兒,你說的不是--四鳳?

沖 是,媽媽。--媽,我知道旁人會笑話我,您不會不同情我的。

繁 (驚愕,停,自語)怎么,我自己的孩子也……

沖 (焦灼)您不愿意么?您以為我做錯了么?

繁 不,不,那倒不。我怕她這樣的孩子不會給你幸福的。

沖 不,她是個聰明有感情的人,并且她懂得我。

繁 你不怕父親不滿意你么?

沖 這是我自己的事情。

繁 別人知道了說閑話呢?

沖 那我更不放在心上。

繁 這倒像我自己的孩子。不過我怕你走錯了。第一,她始終是個沒受過教育的下等人。 你要是喜歡她,她當然以為這是她的幸福。

沖 媽,您以為她沒有主張么?

繁 沖兒,你把什么人都看得太高了。

沖 媽,我認為您這句話對她用是不合適的。她是最純潔,最有主張的好孩子,昨天我跟她求婚--

繁 (更驚愕)什么?求婚?(這兩個字叫她想笑)你跟她求婚?

沖 (很正經地,不喜歡母親這樣的態度)不,媽,您不要笑!她拒絕我了。--可是我很高興,這樣我覺得她更高貴了。她說她不愿意嫁給我。

繁 哦,拒絕!(這兩個字也覺得十分可笑)她還"拒絕"你。--哼,我明白她。

沖 您以為她不答應我,是故意地虛偽么?不,不,她說,她心里另外有一個人。

繁 她沒有說誰?

沖 我沒有問。總是她的鄰居,常見的人吧。--不過真的愛情免不了波折,我愛她,她會漸漸地明白我,喜歡我的。

繁 我的兒子要娶也不能娶她。

沖 媽媽,您為什么這樣厭惡她!四鳳是個好孩子,她背地總是很佩服您,敬重您的。

繁 你現在預備怎么樣?

沖 我預備把這個意思告訴父親。

繁 你忘了你父親是什么樣一個人啦!

沖 我一定要告訴他的。我將來并不一定跟她結婚。如果她不愿意我,我仍然是尊重她,幫助她的,但是我希望她現在受教育,我希望父親允許我把我的教育費分給她一半上學。

繁 你真是個孩子。

沖 (不高興地)我不是孩子。我不是孩子。

繁 你父親一句話就把你所有的夢打破了。

沖 我不相信。(有點沮喪)得了,媽,我們不談這個吧。哦,昨天我見著哥哥,他說他這次可要到礦上去做事了,他明天就走,他說他太忙,他叫我告訴您一聲,他不上樓見您了。您不會怪他吧?

繁 為什么?怪他?

沖 我總覺得您同哥哥的感情不如以前那樣似的。媽,您想,他自幼就沒有母親,行情自然容易古怪,我想他的母親一定感情也很盛的,哥哥是一個很有感情的人。

繁 你父親回來了,你少說哥哥的母親,免得你父親又板起臉,叫一家子不高興。

沖 媽,可是哥哥現在有點怪,他喝酒喝得很多,脾氣很暴,有時他還到外國教堂去,不知干什么?

繁 他還怎么樣?

沖 前三天他喝得太醉了。他拉著我的手,跟我說,他恨他自己,說了許多我不大明白的話。

繁 哦!

沖 最后他忽然說,他從前愛過一個決不應該愛的女人!

繁 (自語)從前?

沖 說完就大哭,當時就逼著我,要我離開他的屋子。

繁 他還說什么話來么?

沖 沒有,他很寂寞的樣子,我替他很難過,他到現在為什么還不結婚呢?

繁 (喃喃地)誰知道呢?誰知道呢?

沖 (聽見門外腳步的聲音,回頭看)咦,哥哥進來了。

〔中門大開,周萍進。他約莫有二十八九,臉色蒼白,軀干比他的弟弟略微長些。他的面目清秀,甚至于可以說美,但不是一看就使女人醉心的那種男子。他有寬而黑的眉毛,有厚的耳垂,粗大的手掌,乍一看,有時會令人覺得他有些憨氣的;不過,若是你再長久地同他坐一坐,會感到他的氣味不是你所想的那么純樸可喜,他是經過了雕琢的,雖然性

格上那些粗澀的渣滓經過了教育的提煉,成為精細而優美了;但是一種可以煉鋼熔鐵的,不成形的原始人生活中所有的那種"蠻"力,也就是因為郁悶,長久離開了空氣的原因,成為懷疑的,怯弱的,莫明其妙的了。和他談兩三句話,遍知道這是一個美麗的空形,如生在田野的麥苗移植在暖室里,雖然也開花結實,但是空虛脆弱,經不起現實的風霜。在他灰暗的眼神里,你看見了不定,猶疑,怯弱同沖突。當他的眼神暗下來,瞳人微微地在閃爍的時候,你知道他在密閱自己的內心過缺,而又怕人窺探出他是這樣無能,只討生活于自己的內心的小圈子里。但是你以為他是做不出驚人的事情,沒有男子的膽量么?不,在他感情的潮涌起的時候,--哦,你單看他眼角間一條時時刻刻地變動的刺激人的圓線,極沖動而敏銳地紅而厚的嘴唇,你便知道在這種時候,他會冒然地做出自己終身詛咒的事,而他生活是不會有計劃的。他的嘴角松弛地垂下來。一點疲乏會使他眸子發呆,叫你覺得他不能克制自己,也不能有規律地終身做一件事。然而他明白自己的病,他在改,不,不如說是在悔,永遠地在悔恨自己過去由直覺鑄成的錯誤;因為當著一個新的沖動來說時,他的熱情,他的欲望,整個如潮水似地沖動起來,淹沒了他。他一星星的理智,只是一段枯枝卷在旋渦里,他昏迷

似地做出自己認為不應該做的事。這樣很自然地一個大錯跟著一個更大的錯。所以他是有道德觀念的,有情愛的,但同時又是渴望著生活,覺得自己是個有肉體的人。于是他痛苦了,他恨自己,他羨慕一切沒有顧忌,敢做壞事的人,于是他會同情魯貴;他又欽慕一切能抱著一件事業向前做,能依循著一般人所謂的道德生活下去,為模范市民,模范家長的人,于是他佩服他的父親。他的父親在他的見聞里,除了一點倔強冷酷,--但是這個也是他喜歡的,因為這兩種性格他都沒有,--是一個無瑕的男子。他覺得他在那一方面欺騙他的父親是不對了,并不是因為他怎么愛他的父親(固然他不能說不愛他),他覺得這樣是卑鄙,像老鼠在獅子睡著的時候偷嘆一口氣的行為,同時如一切好自省而又沖動的人,在他的直覺過去,理智冷回來的時候,他更刻毒地悔恨自己,更深地覺得這是反人性,一切的犯了罪的痛苦都牽到自己身上。他要把自己拯救起來,他需要新的力,無論是什么,只要能幫助他,把他由沖突的苦海中救出來,他愿意找。他見著四鳳,當時就覺得她新鮮,她的"活"!他發現他最需要的那一點東西,是充滿地流動著在四鳳的身里。她有"青春",有"美",有充溢著的血,固然他也看到她是粗,但是他直覺到這才是他要的,漸漸他也厭惡一切憂郁過分的女人,憂郁已經蝕盡了他的心;他也恨一切經過教育陶冶的女人,(因為她們會提醒他的缺點)同一切細微的情緒,他覺得"膩"。

〔然而這種感情的波紋是在他心里隱約地流蕩著,潛伏著;他自己只是順著自己之情感的流在走,他不能用理智再冷酷地剖析自己,他怕,他有時是怕看自己內心的殘疾的。現在他不得不愛四鳳了,他要死心塌地地愛她,他想這樣子忘了自己。當然他也明白,他這次的愛不只是為求自己心靈的藥,他還有一個地方是渴。但是在這一層次他并不感覺的從

前的沖突,他想好好地待她,心里覺得這樣也說得過去了。經過她有處女香的溫熱的氣息后,豁然地他覺出心地的清朗,他看見了自己心內的太陽,他想"能拯救他的女人大概是她吧!"于是就把生命交給這個女孩子,然而昔日的記憶如巨大的鐵掌抓住了他的心,不時地,尤其是在繁漪的面前,他感覺一絲一絲刺心的疚痛;于是他要離開這個地方--這個能引起人的無邊惡夢似的老房子,走到任何地方。而在未打開這個籠之先,四鳳不能了解也不能安慰他的疚傷的時候,便不由自主地縱于酒,熱烈地狂歌,于一切外面的刺激之中。于是他精神頹衰,永遠成了不安定的神情。 

〔現在他穿一件藏青的綢袍,西服褲,漆皮鞋,沒有洗臉。整個人很整齊,他打著呵欠。

沖 哥哥。

萍 你在這兒。

繁 (覺得沒有理她)萍!

萍 哦?(低了頭,又抬起)您--您也在這兒。

繁 我剛下樓來。

萍 (轉頭問沖)父親沒有出去吧?

沖 沒有,你預備見他么?

萍 我想在臨走以前跟父親談一次。(一直走向書房)

沖 你不要去。

萍 他老人家在干什么么?

沖 他大概跟一個人談什么公事。我剛才見著他,他說他一會兒會到這兒來,叫我們在這兒等他。

萍 那我先回到我屋子里寫封信。(要走)

沖 不,哥哥,母親說好久不見你。你不愿意一齊坐一坐,談談么?

繁 你看,你讓哥哥歇一歇,他愿意一個人坐著的。

萍 (有些煩)那也不見得,我總怕父親回來,您很忙,所以--

沖 你不知道母親病了么?

繁 你哥哥怎么會把我的病放在心上?

沖 媽!

萍 您好一點了么?

繁 謝謝你,我剛剛下樓。

萍 對了,我預備明天離開家里到礦上去。

繁 哦,(停)好得很。--什么時候回來呢?

萍 不一定,也許兩年,也許三年。哦,這屋子怎么悶氣得很。

沖 窗戶已經打開了。--我想,大概是大雨要來了。

繁 (停一停)你在礦上做什么呢?

沖 媽,您忘了,哥哥是專門學礦科的。

繁 這是理由么,萍?

萍 (拿起報紙看,遮掩自己)說不出來,像是家里住得太久了,煩得很。

繁 (笑)我怕你是膽小吧?

萍 怎么講?

繁 這屋子曾經鬧過鬼,你忘了。

萍 沒有忘。但是這兒我住厭了。

繁 (笑)假若我是你,這周圍的人我都會厭惡,我也離開這個死地方的。

沖 媽,我不要您這樣說話。

萍 (憂郁地)哼,我自己對自己都恨不夠,我還配說厭惡別人?--(嘆一口氣)弟弟,我想回屋去了。(起立)

〔書房門開。

沖 別走,這大概是爸爸來了。

里面的聲音 (書房門開一半,周樸園進,向內露著半個身子說話)我的意思是這么辦,沒有問題了,很好,再見吧,不送。

〔門大開,周樸園進,他約莫有五六十歲,鬢發已經斑白,帶著橢圓形的金邊眼鏡,一對沉鷙的眼在底下閃爍著。像一切起家立業的人物,他的威嚴在兒孫面前格外顯得峻厲。他穿的衣服,還是二十年前的新裝,一件圓花的官紗大褂,底下是白紡綢的襯衫,長衫的領扣松散著,露著頸上的肉。他的衣服很舒服地貼在身上,整潔,沒有一些塵垢。他有些

胖,背微微地傴僂,面色蒼白,腮肉松弛地垂下來,眼眶略微下陷,眸子閃閃地放光彩,時常也倦怠地閉著眼皮。他的臉帶著年的世故和勞碌,一種冷峭的目光和偶然在嘴角逼出的冷笑,看著他平日的專橫,自信和倔強。年青時一切的冒失、狂妄已經轉為臉上的皺紋深深避蓋著,再也尋不著一點痕跡,只要他的半白的頭發還保持昔日的豐采,很潤澤地梳到后面。

在陽光底下,他的臉呈著銀白色,一般人說這就是貴人的特徽。所以他才有這樣大的礦產。

他的下頦的胡須已經灰白,常用一只象牙的小梳梳理。他的大指套著一個斑指。

〔他現在精神很飽滿,沉重地走出來。

萍沖 (同時)爸。

沖 客走了?

樸 (點頭,轉向繁漪)你怎么今天下樓來了。完全好了么?

繁 病原來不很重--回來身體好么?

樸 還好。--你應當在到樓上去休息。沖兒,你看你母親的氣色比以前怎么樣?

沖 母親看來就沒有什么病。

樸 (不喜歡兒子們這樣答覆老人家的話,沉重地,眼翻上來)誰告訴你的?我不在的時候,你常來問你母親的病么?(坐在沙發上)

繁 (怕他又來教訓)樸園,你的樣子像有點瘦了似的。--礦上的罷工究竟怎么樣?

樸 昨天早上已經復工,不會有什么問題。

沖 爸爸,怎么魯大海還在這兒等著要見您呢?

樸 誰是魯大海?

沖 魯貴的兒子。前年薦進去,這次當代表的。

樸 這個人!我想這個人有背景,廠方已經把他開除了。

沖 開除!爸爸,這個人腦筋很清楚,我方才跟這個人談了一回。代表罷工的工人并不見得就該開除。

樸 哼,現在一般年青人,跟工人談談,說兩三句不關痛癢,同情的話,像是一件很時髦的事情!

沖 我以為這些人替自己的一群努力,我們應當同情的。并且我們這樣享福,同他們爭飯吃,是不對的。這不是時髦不時髦的事。

樸 (眼翻上來)你知道社會是什么?你讀過幾本關于社會經濟的書?我記得我在德國念書的時候,對于這方面,我自命比你這種半瓶醋的社會思想要徹底得多!

沖 (被壓制下去,然而)爸,我聽說礦上對于這次受傷的工人不給一點撫恤金。

樸 (頭揚起來)我認為你這次說話說得太多了。(向繁)這兩年他學得很像你了。(看鐘)十分鐘后我還有一個客來,嗯,你們關于自己有什么說話說么?

萍 爸,剛才我就想見您。

樸 哦,什么事?

萍 我想明天就到礦上去。

樸 這邊公司的事,你交代完了么?

萍 差不多完了。我想請父親給我點實在的事情做,我不想看看就完事。

樸 (停一下,看萍)苦的事你成么?要做就做到底。我不愿意我的兒子叫旁人說閑話的 。

萍 這兩年在這兒做事舒服,心里很想在內地鄉下走走。

樸 讓我想想。--(停)你可以明天起身,做那一類事情,到了礦上我再打電報給你。

〔四鳳由飯廳門入,端了碗普洱茶。

沖 (猶豫地)爸爸。

樸 (知道他又有新花樣)嗯,你?

沖 我現在想跟爸爸商量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
樸 什么?

沖 (低下頭)我想把我的學費的一部份出來。

樸 哦。

沖 (鼓起勇氣)把我的學費拿出一部份送給--

樸 (四鳳端茶,放樸面前。)四鳳,--(向沖)你先等一等。(向四鳳)叫你跟太太煎的藥呢?

四 煎好了。

樸 為什么不拿來?

四 (看繁漪,不說話)。

繁 (覺出四周有些惡相)她剛才跟我倒來了,我沒有喝。

樸 為什么?(停,向四鳳)藥呢?

繁 (快說)倒了。我叫四鳳倒了。

樸 (慢)倒了?哦?(更慢)倒了!--(向四鳳)藥還有么?

四 藥罐里還有一點。

樸 (低而緩地)倒了來。

繁 (反抗地)我不愿意喝這種苦東西。

樸 (向四鳳,高聲)倒了來。

〔四鳳走到左面倒藥。

沖 爸,媽不愿意,你何必這樣強迫呢?

樸 你同你媽都不知道自己的病在那兒。(向繁漪低聲)你喝了,就會完全好的。(見四鳳猶豫,指藥)送到太太那里去。

繁 (順忍地)好,先放在這兒。

樸 (不高興地)不。你最好現在喝了它吧。

繁 (忽然)四鳳,你把它拿走。

樸 (忽然嚴厲地)喝了藥,不要任性,當著這么大的孩子。

繁 (聲顫)我不想喝。

樸 沖兒,你把藥端到母親面前去。

沖 (反抗地)爸!

樸 (怒視)去!

〔沖只好把藥端到繁漪面前。

樸 說,請母親喝。

沖 (拿著藥碗,手發顫,回頭,高聲)爸,您不要這樣。

樸 (高聲地)我要你說。

萍 (低頭,至沖前,低聲)聽父親的話吧,父親的脾氣你是知道的。

沖 (無法,含著淚,向著母親)您喝吧,為我喝一點吧,要不然,父親的氣是不會消的 。

繁 (懇求地)哦,留著我晚上喝不成么?

樸 (冷峻地)繁漪,當了母親的人,處處應當替子女著想,就是自己不保重身體,也應當替孩子做個服從的榜樣。

繁 (四面看一看,望望樸園又望望萍。拿起藥,落下眼淚,忽而又放下)哦!不!我喝不下!

樸 萍兒,勸你母親喝下去。

萍 爸!我--

樸 去,走到母親面前!跪下,勸你的母親。

〔萍走至繁漪面前。

萍 (求恕地)哦,爸爸!

樸 (高聲)跪下!(萍望著繁漪和沖;繁漪淚痕滿面,沖全身發抖)叫你跪下!(萍正向下跪)

繁 (望著萍,不等萍跪下,急促地)我喝,我現在喝!(拿碗,喝了兩口,氣得眼淚又涌出來,她望一望樸園的峻厲的眼和苦惱著的萍,咽下憤恨,一氣喝下!)哦……(哭著,

由右邊飯廳跑下。

〔半晌。

樸 (看表)還有三分鐘。(向沖)你剛才說的事呢?

沖 (抬頭,慢慢地)什么?

樸 你說把你的學費分出一部份?--嗯,是怎么樣?

沖 (低聲)我現在沒有什么事情啦。

樸 真沒有什么新鮮的問題啦么?

沖 (哭聲)沒有什么,沒有什么,--媽的話是對的。(跑向飯廳)

樸 沖兒,上那兒去?

沖 到樓上去看看媽。

樸 就這么跑么?

沖 (抑制著自己,走回去)是,爸,我要走了,您有事吩咐么?

樸 去吧。(沖向飯廳走了兩步)回來。

沖 爸爸。

樸 你告訴你的母親,說我已經請德國的克大夫來,跟她看病。

沖 媽不是已經吃了您的藥了么?

樸 我看你的母親,精神有點失常,病像是不輕。(回頭向萍)我看,你也是一樣。

萍 爸,我想下去,歇一回。

樸 不,你不要走。我有話跟你說。(向沖)你告訴她,說克大夫是個有名的腦病專家,我在德國認識的。來了,叫她一定看一看,聽見了沒有?

沖 聽見了。(走上兩步)爸,沒有事啦?

樸 上去吧。

〔沖由飯廳下。

樸 (回頭向四鳳)四鳳,我記得我告訴過你,這個房子你們沒有事就得走的。

四 是,老爺。(也由飯廳下)

〔魯貴由書房上。

貴 (見著老爺,便不自主地好像說不出話來)老,老,老爺。客,客來了。

樸 哦,先請到大客廳里去。

貴 是,老爺。(魯貴下)。

樸 怎么這窗戶誰開開了。

萍 弟弟跟我開的。

樸 關上,(擦眼鏡)這屋子不要底下人隨便進來,回頭我預備一個人在這里休息的。

萍 是。

樸 (擦著眼鏡,看四周的家俱)這屋子的家俱多半是你生母頂喜歡的東西。我從南邊移到北邊,搬了多少次家,總是不肯丟下的。(戴上眼鏡,咳嗽一聲)這屋子排的樣子,我愿意總是三十年前的老樣子,這叫我的眼看著舒服一點。(踱到桌前,看桌上的相片)你的生母永遠喜歡夏天把窗戶關上的。

萍 (強笑著)不過,爸爸,紀念母親也不必--

樸 (突然抬起頭來)我聽人說你現在做了一件很對不起自己的事情。

萍 (驚)什--什么?

樸 (低聲走到萍的面前)你知道你現在做的事是對不起你的父親么?并且--(停)-

-對不起你的母親么?

萍 (失措)爸爸。

樸 (仁慈地,拿著萍的手)你是我的長子,我不愿意當著人談這件事。(停,喘一口氣嚴厲地)我聽說我在外邊的時候,你這兩年來在家里很不規矩。

萍 (更驚恐)爸,沒有的事,沒有,沒有。

樸 一個人敢做一件事就要當一件事。

萍 (失色)爸!

樸 公司的人說你總是在跳舞窩里鬼混,尤其是這三個月,喝酒,賭錢,整夜地不回家。

萍 哦,(喘出一口氣)您說的是--

樸 這些事是真的么?(半晌)說實話!

萍 真的,爸爸。(紅了臉)

樸 將近三十的人應當懂得"自愛"!--你還記得你的名為什么叫萍嗎?

萍 記得。

樸 你自己說一遍。

萍 那是因為母親叫侍萍,母親臨死,自己替我起的名字。

樸 那我請你為你的生母,你把現在的行為完全改過來。

萍 是,爸爸,那是我一時的荒唐。

〔魯貴有書房上。

貴 老,老,老爺。客--等,等,等了好半天啦。

樸 知道。

〔魯貴退。

樸 我的家庭是我認為最圓滿,最有秩序的家庭,我的兒子我也認為都還是健全的子弟,我教育出來的孩子,我絕對不愿叫任何人說他們一點閑話的。

萍 是,爸爸。

樸 來人啦。(自語)哦,我有點累啦。(萍扶他至沙發坐。)

〔魯貴上。

貴 老爺。

樸 你請客到這邊來坐。

貴 是,老爺。

萍 不,--爸,您歇一會吧。

樸 不,你不要管。(向魯貴)去,請進來。

貴 是,老爺。

〔魯貴下。樸園拿出一支雪茄,萍為他點上,樸園徐徐抽煙,端坐。

落幕。 

侯曉旭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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